捆一是我笔下的角色。她不喜欢人多的自动电扶梯,因为无法忍受无所事事地和一群人站在右边,像流水线上的猪一样等着被送上楼,所以每一次都选择踏上左边。她总是死死盯住自己那双穿着白鞋的双脚,步步谨慎地踩实在电扶梯的每一阶上,要注意不能把过多的后脚掌慷慨地送给上一阶顶部的空气。每当临近电扶梯的终点,她的心更是紧张,如果在电扶梯中间踩空向后摔倒,只有一半人的今天会被她短暂或永久地破坏,但是如果晋升为电扶梯即将要送走的最新一位乘客,她将被迫赢得可能让整个电梯上的人今天都陪葬的大奖。

 

我让她迅速离开了自动扶梯,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她仍旧低着头,只有在路过报刊亭上的镀锌钢板时才抬起头,假装漫不经心实则不遗余力地扫描一眼自己的轮廓,接着再用旁边的反光玻璃确认一下细节。

 

她想死,但是我不想让她死在这人多的马路上,我怕路人觉得死掉的她似乎能借用公开死亡的名气再度复活然后过上比他们更好的生活。但是如果是午饭时间的话,倒是可以试一试,因为会引来许多围观群众,这样子不好事的人就可以避免一条长队而顺利迅速地买到自己的午饭。可是万一餐馆老板们是一群爱看热闹的人怎么办,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自己想的是一跃跳下地铁站台。这个她倒是没告诉过我,但是每次她看着起始站台的铁轨,或者是靠近列车库接口的墙上 “高压危险”的标识出神,我就有些不悦。因为我透过由鲜血四溅打造的伊丽莎白圈,能看到除了双手捂着嘴惊恐到发不出声音的女人,还有只会发出尖叫声的高中生以及骂着“妈的,又要迟到了”的看客。我不喜欢吵闹,分贝大一点的话,我就会感觉那个声音真的要以三百四十米每秒的速度赶来割开我的喉咙。更何况我看不惯那些抱怨自己没法按时去工作的人,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戏弄时间的人,也不想居高临下地大谈同理心,只是我认为他们总是不能恰好地参与到生活里的每一出戏剧里,我不是很看好这样过度入戏的群演。你只是丢了一条命,但是他可是要狠狠挨一顿骂呀!

 

所以这段日子里,我总是让捆一掐点到站台,到站台就上车,上车就闭眼。我甚至不愿让她多看书,并不是担心她变聪明了就会开始学习享受这个世界了,主要她看的书总是太杂,每当好不容易从别人的文字里找出点自己的话,便马上又去关心单子叶植物为什么没有形成层了。如果是能把看到过的信息、被赠予到想象里的图片和影像有条理地收纳起来,那倒是还好,但问题就是捆一只接收情绪,像在溪流上放纸船一样让客观的事实慢慢悠悠地漂走。

 

我承认她有着比普通人更敏感的情绪传感器。有时候不得不因为一些场景要把她放在人群里,无一例外,我总是需要花很多时间去重新找到她。因为她总是精准地藏在,或者说是被迫包裹在一团巨大的情绪灰尘里。

 

“那你每次只找这一大团灰尘不就好了?”

 

我不喜欢每次我介绍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新来的角色总是自以为是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显然整件事就跟打开冰箱的时候里面的感应灯不可能是暗着的那样清晰。我打开冰箱的时候,灯就没有亮,我在冰箱门敞开的状态下看到了冰箱门关上的样子。当然,事后要把电源插回去,不然会看到有趣的冰淇淋琉璃瀑布。

 

在把那个唧唧歪歪的新角色绕晕之后,我才告诉他,如果是他的话,确实只能注意到周围仅有的那一大团灰尘。但我是画面外的人,在我把整个世界缩小后,簇拥着骂骂咧咧人群的情绪灰尘就会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地质,不同的时间里腾起翻滚出来。想想也知道,当然会有数不清的情绪灰尘,不然你以为鳄鱼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像别人说的那样鳄鱼拿刀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鳄鱼是被灰尘呛死的。

 

捆一就有可能这样死去,但是我觉得不太值得。说不清,我感觉她还配不上这样的死法。她是我笔下的角色,我爱惜她,送她一场在无人之境自上而下的死亡是我对她的溺爱。可惜的是我又无法抗衡我体内忠诚不移的标准,越是纵容捆一,这坚硬的准则骨骼就会硌我越痛,戳破了皮肤就会有鲜血流出,然后又要开始担心因此显得更加虚弱从而变得备受追捧。

 

但是在捆一身上,我并不是只放了怜爱,其实也偷偷摸摸地加了很多饶有兴趣。我把她送去过学术不精的心理医生那里,看那个态度轻浮的医生讲“觉得冷吗?别冷!”的笑话。“不要想那么多,你要有自信!”作为烂尾楼的又一块残砖碎瓦小心翼翼地被放在了二层断掉的楼梯上。不做测量,不打地基,只是一味地放砖叠瓦。捆一也不明白,这个医生明明辛辛苦苦地和了半天水泥,怎么就舍不得抹一铲子在自己的烂尾楼上?

 

“你要学会控制情绪,要做情绪的主人!”捆一实在对和情绪玩特殊的性爱游戏不感兴趣,她总是念叨,控制就是镇压,还不如好言劝劝情绪来得快一些。还有一次我把捆一写进了一个暗恋的故事里,说起来有些后悔,捆一本来就在一个泔水桶里腌过的恋爱故事里遭遇过轰动一时的爱情观坍塌事故,在这个可笑的单恋故事里坍塌的废墟彻底被夷为了平地。

 

不能说我在捉弄捆一,我爱她,我愿意像抚摸猫咪一样抚摸她的头发。不巧的是,她从不反抗,她只小声抽噎着问空气该怎么办,我喜欢看她这样。柔软、求饶、啜泣,安静的放弃只会让我的玩心大起,抬起手便是千万张画面向我飞来,速度之快,在我的脸上,我的手臂上划过一道道红色的破折号,那是不同场景的啸叫,拉扯延续的得意吼声。我将捆一死死地摁进某一张画面里,觉得不满意,顷刻之间又将她与画面撕开,不断地比对,换下一幅,太亮,也不好,人太多看不见捆一了,他们凭什么能和捆一在同一张床上,我不想捆一在马厩,草地也不要,太空旷,这里太暗,等一下,我喜欢。我捏着已经没有了呼吸的捆一兴奋地叫喊,突然我开始感到痛苦,捆一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完美地死去,都怪这些低廉粗制滥造的场景,每剥离捆一和画面一次,那些背景就狡诈地偷拿一部分捆一的躯体,有时候是皮肤。

 

痛苦之后感官恢复,我感受了有史以来最华丽有趣的高潮,失去即得到。捆一你得回来,你想像鳄鱼那样死,我就这样写,但是你得先回来。